从“捐北大100亿”到退费泥潭:中公教育创始人李永新依靠“退费”协议班吹起的2600亿泡沫终破灭

撰文:海川;编辑:李力
"感觉我在和深渊凝视"。
在中公教育(002607.SZ)5月15日的业绩说明会上,一位投资者这样描述自己的处境。他追问实控人李永新:公司的欠款能否出一份汇总表?不管是中公教育的欠款,还是您为公司的欠款,又或者您对外的欠款—毕竟,这些债务都是以中公教育的股份作为抵押。他特别提到了5月12日北京中公未来信息咨询中心(下称“北京中公未来”)的融资合约逾期,"非常突然,之前该公司消息一直很纯净,突然冒出来一笔"。
投资者的焦虑并非空穴来风。就在这场说明会召开前三天,中公教育已公告披露,上述"北京中公未来"因其与万和证券的融资合约逾期,所持部分股份已被强制平仓。公司坦承,此次平仓系"股东债务违约被动触发,平仓的时点与数量具有不可控性"。
这不是孤例。截至最新公告,李永新及其一致行动人累计被司法冻结及标记股份已达7.44亿股,占其所持的93.11%;累计被司法处置股份2.89亿股,占公司总股本的4.69%。
深渊正在凝视回来。而市场更关心的是:中公教育的负债,到底何时才能还完。
股价跌宕:94%跌幅背后的周期
2025年报发布后,中公教育股价走势并不尽如人意。5月10日以来,中公教育股价走出一波显著下跌,10个交易日内跌幅高达10.7%。
拉长时间维度,中公教育股价走势更为“惨烈”。截至6月2日,公司股价报收2.36元,相较2020年底所达到的43.58元高点下挫95%。巅峰时期,中公教育市值高达2600亿元,但如今仅剩下145亿元,蒸发了2500亿。
公开信息显示,2021年3月,中公教育集团董事长李永新向母校北京大学捐赠10亿元设立北京大学中公教育发展基金会。在捐赠仪式上,李永新放出豪言:“中公教育一定要再努力些,再拼搏一些,未来为社会、为教育捐助的第一个100个亿也一定要给北大。”彼时,李永新的底气有数据支撑。根据2020年胡润百富榜的数据,李永新及其母亲鲁忠芳的身家达到1400亿元,位列百富榜第19位。如今,李永新当时许下的诺言显然已经变成一张无法兑现的支票。

但这家公司的资本市场故事并非只有下坠。回溯其股价轨迹,2019年借壳亚夏汽车登陆A股时,优质职教标的稀缺性让PE估值攀升至40倍;2019年中,国考省考报考人数提升、公职类招录规模扩张,19H1业绩翻倍,PE估值达60倍;2020年现金流稳健、网点布局与全职教师配置显著优于同行,确定性龙头溢价推动估值中枢达到80倍PE;2020年底至2021年初,三年累计业绩承诺提前完成,PE估值达到高点约110倍。从40倍到110倍,这是一段"职教茅"的封神之路。

转折发生在2021年。中公教育定增募集资金拟修建怀柔基地,受摊薄影响股价有所回调;随后《民促法实施条例》正式稿出台,行业资金监管趋严,市场风格切换,消费者针对"理享学"产品退费难、霸王条款等投诉持续发酵,股价承压回调;2021年省考提前导致考生备考意愿减弱、课时被动缩短,叠加事业单位及教师招录人数下滑,收入下滑显著,股价持续承压;2022年公司亏损缩窄,单季利润转正,全年预告业绩亏损缩窄,经营节奏有望逐步复苏,股价一度回暖——但终究未能扭转颓势。
协议班: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
从"职教茅"到债务困局,协议班是绕不开的钥匙。
中公教育成立于2010年,但创始人李永新团队1999年即开始创业,2000年进入公务员考试培训行业,是国内最早从事非学历职业教育培训的民营企业之一。此后公考业务优势持续凸显,逐步扩展至事业单位、教师招考等领域,渠道全国扩张,按2017年收入规模估算,市场份额排名第一。2018年12月借壳亚夏汽车上市,成为A股职教培训首家上市公司。
协议班是中公教育崛起的关键引擎。据国信证券研报,中公教育最早推出该模式—学员考试未通过可按比例退款。这一设计直击学生消费心理:一方面降低价格敏感度,提价逻辑顺畅,助力初期抢占市场份额;另一方面,预收款模式带来充裕现金流,支撑网点扩张与基地投资。借壳上市后,协议班收入占比一度提升至75%。

但协议班的商业模型天然存在天花板。其核心收入来自两部分:通过者缴纳的学费(参培人数×单价×通过率),以及未通过者的收费留存(参培人数×单价×(1-通过率)×(1-退费比例))。随着参培人数增长,通过率必然边际下降;而竞争白热化阶段,机构又不得不提高退费比例吸引生源。高收高退的循环下,综合考虑退费后的收入很难覆盖成本,最终形成沉重的资金负担——这正是此后中公教育经营业绩大幅承压的深层原因。

协议班是中公教育基于品牌、研发、规模优势下的战略选择,也是一把双刃剑。初期助力市场份额迅速提升,完成业绩对赌;后期伴随高退费班型占比攀升、通过率下滑,公司被迫调整产品结构、放缓发展节奏,付出了惨痛代价。

从2020年43.58元的高点,到2025年5月的2.48元,这94%的跌幅背后,是一段从"职教茅"到债务困局的完整周期。
时至今日,中公教育还有多少费用待退?公司在5月15日投资者关系活动中提及一笔特殊款项——待退费负债:“中公教育待退费负债2024年年底5.8亿,2025年年中4.82亿,2025年年底5.08亿。”虽有所减少,但总量仍旧惊人。
数据来源:中公教育年报中公教育管理层回应表示:“2024年12月前形成的历史退费存量已大部分妥善处置,剩余未结清部分以分期兑付方式有序推进。”
债务底牌:49亿与36亿受限资产
中公教育的债务危机,远不止"协议班退款"这一根稻草。
协议班模式带来的高现金流,曾让中公教育有底气大举扩张。公司曾快速扩充直营网点和学习中心。更关键的是,中公教育"沉迷于买地"——长期资产投资清单中,抚顺中公大楼、山东大楼、济阳基地土地、中成置地、日照未来学习城、山东昆仲大楼、河北平山基地、昌平土地、陕西冠城大楼等项目持续投入资金,对现金流形成巨大压力。
高收高退的协议班现金流,与重资产的基地投资、渠道扩张,构成了一组危险的期限错配。当退费潮来袭,预收款模式从"现金奶牛"变成"债务陷阱",而固定资产投入又难以快速变现,资金链的裂缝迅速扩大。
中公教育的债务底牌究竟如何?翻开财报,数字冰冷而具体。
截至2025年末,公司总负债49.31亿元,资产负债率86.69%;2026年一季度末,总负债微降至48.92亿元,资产负债率约85.88%。负债结构中,有息负债合计约15.86亿元,其中长期借款7.01亿元、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7.98亿元、短期借款0.21亿元、长期应付款0.66亿元。
短期偿债压力集中体现在"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"近8亿元,而同期货币资金仅7775万元,其中2289万元已被司法冻结,可动用现金对短期债务的覆盖能力极低。

利息负担同样沉重。公司在5月15日投资者关系活动中明确披露,2025年度有息负债利息费用为1.32亿元。这是什么概念?当年公司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仅4889万元—若不考虑利息支出,利润总额可达2.25亿元;扣除利息及企业所得税后,净利润被压缩至不足5000万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资产受限程度。2025年末,公司受限资产账面价值合计36.72亿元,占总资产的64.56%。其中,固定资产及投资性房地产抵押12.73亿元、无形资产抵押5.28亿元、其他非流动资产抵押16.61亿元、长期股权投资质押4588万元。这意味着,公司超过六成的资产已被抵押或冻结,可快速变现的空间极小。
公司在5月15日投资者关系活动中给出了化债路径:债务重组、展期降息、盘活资产、降本增效。2025年销售费用同比降11.77%、管理费用降15%,2026年一季度经营现金流净额同比增长81.95%,连续两个季度盈利。
但这些改善与债务体量相比,仍显杯水车薪。那位说"感觉我在和深渊凝视"的投资者,仍在等待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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