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力电器的震荡十年：小米空调紧逼，28亿收购银隆成一笔“烂账”

本文为橡树财经原创

作者丨墨舟

近期，格力集团原董事长周乐伟主动投案，让这家淡出公众视野已久的公司重新被审视。

2019年，周乐伟主导之下，格力集团将所持格力电器15%股权以416.62亿元转让给高瓴资本。套现后，他带领集团开启激进跨界投资，版图覆盖半导体、新能源、商业航天、建筑装修等领域。

与此同时，格力集团曾经的“现金奶牛”——格力电器（000651）也未能逃离震荡。一切始于2016年：董明珠先以个人名义在珠海银隆押注23.4亿元，随后几年又通过上市公司累计输血超38亿元。银隆经营持续恶化，格力电器最终计提减值约28亿元。

十年过去，留下的疑问是：上市公司与股东承受的28亿元损失，谁负责？

23.4亿个人赌注

时间倒回2016年。

那一年，董明珠董明珠集格力电器董事长、总裁、格力集团董事长于一身，业内称她为格力帝国的“女皇”。

2016年8月，格力电器抛出一份豪赌方案：拟以130亿元收购新能源汽车公司珠海银隆100%股权，同时向格力集团、员工持股计划等8名特定投资者配套募资约97亿元。董明珠的理由是：空调产业的天花板快到了，格力必须造车。

但剧情很快反转。

10月18日，珠海市国资委一纸免职令，拿掉了董明珠格力集团董事长的头衔。官方理由是“上市公司董事长不能兼任国企董事长”。但在商界看来，这是一次明确的削权。接替她的，正是近日投案的周乐伟。

十天后的格力电器股东大会，中小股东联手否决了130亿收购珠海银隆的议案。反对的理由清晰而现实：

第一，权益摊薄。130亿收购加97亿配套募资（定向增发），将稀释现有股东权益（整体摊薄约20-24%）。投资者质疑：既然公司账上躺着巨额现金，为何要通过低价增发，让全体股东为管理层的跨界冒险买单？

第二，技术硬伤。珠海银隆引以为傲的“钛酸锂”电池，虽充电快、耐低温，但能量密度极低，注定难以在乘用车市场普及，最多局限于公交等固定路线场景。他们判断：这很可能是一条走不通的技术路径。

接下来的场面，许多人并不陌生。

董明珠当场发怒，留下几句后来被反复咀嚼的话：“格力没有亏待你们！我讲这个话一点都不过分。你看看上市公司有哪几个这样给你们分红的？我5年不给你们分红，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？”“给你们越多，你们话越多。两年给你们分了180亿，你去看看哪个企业给你这么多。”

她更抛出了那句著名的宣言：“格力不投资银隆，我自己压上全部身家。”

一个多月后的12月15日，董明珠以个人名义，拉来王健林、刘强东、中集集团等“老友”，共同向珠海银隆增资30亿元，获得22.388%股权。其中，董明珠个人出资约10亿元，持股约7.46%。当时王健林被问及为何投资5个亿，只轻描淡写回了一句：“相信董总。”

2017年，董明珠又连续两次增资，个人持股比例最终达到17.46%，累计投入约23.4亿元。据她后来承认，这几乎是“全部身家”，甚至不惜举债——全部押在了一家尚未盈利的新能源公司上。

铁王座与无底洞

那时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站在潮头。王健林不会料到那5个亿日后只能割肉离场，董明珠也没算清这个窟窿究竟有多大。

2017年，格力电器上市以来首次停止分红——她在股东大会上那句“五年不给你分红”，第一年就兑现了。

如果珠海银隆顺利上市，这会是一个完美的造富神话。但2018年，银隆全面暴雷。

2018年初，珠海银隆被曝拖欠多家供应商货款超10亿元；5月，银隆新能源的上市辅导被终止，河北武安工厂大面积减产；7月，南京产业园一度被法院查封；2019年4月，银隆官微发布声明，魏银仓出逃，孙国华在内等六人已被刑拘，涉及侵占公司利益总计超过14亿元。

董明珠接手时，账上钱已被掏空。

粗略算一笔账：董明珠在格力电器的历年薪酬加分红，到2018年约3-5亿元；持有格力电器约0.74%股份，市值约25-30亿元。而她在银隆砸下23.4亿元——占其流动资产的一大半。

银隆暴雷，这23.4亿元被深度锁死。更关键的是，她承认是“举债投资”。如果银隆彻底倒下，她的个人债务将无法覆盖——止损，等于个人破产。

就在这个档口，国企改革的大潮来了。

2019年4月8日，格力电器公告：控股股东格力集团拟转让格力电器15%股权。谁出价高、方案优，谁就能成为这家家电利润王的第一大股东。复牌当天，格力电器涨停，市值突破3100亿元。

10月，高瓴资本牵头的珠海明骏以416.62亿元中标，珠海国资委拿钱离场，彻底退出第一大股东。而董明珠通过精密的规则设计，将控制权牢牢收进自己手中——曾经的“打工女皇”，坐上了真正的“铁王座”。

2020年1月股权过户后，格力电器变成罕见的“无实控人”上市公司。第一大股东珠海明骏仅提名三名董事，不到董事会半数。这意味着：日常经营、战略方向、人事任命，完全落入董明珠为首的管理层手中。

这也为上市公司后续对银隆的输血，埋下了伏笔。

2021年8月，格力电器通过京东司法拍卖平台，以18.28亿元竞得珠海银隆30.47%股权。拍卖只有格力电器一个报名人，当年确认商誉值6.1亿。

随后，董明珠将自己持有的17.46%银隆股权的表决权委托给格力电器，格力电器成为了珠海银隆的控股股东，将银隆并入合并报表。11月，银隆更名“格力钛”。

2016年中小股东否决了收购；2021年，格力电器通过司法拍卖绕开了股东大会，还是拿下了珠海银隆。

收购之后，便是持续输血。根据公告及相关报道，2019年至2023年，格力电器通过买入私募债、股权增持等方式，累计向格力钛投资超38亿元。其中，拍卖加2023年增持，两笔就花去28亿。

但格力钛始终未能实现盈利。2022年，格力钛年度净亏损19.05亿元，净资产从年初的21.47亿元缩水至2.37亿元。2023年上半年营收14.4亿元，亏损1.71亿元，当期公司总负债已达242.45亿元，而公司的总资产账面余额仅为243.11亿元，资产负债率已高达99.73%。

2024年，格力电器年报中对格力钛累计计提减值损失达28.45亿元，直接拖累了当年公司的净利润。

这还不是全部。2025年6月，格力钛旗下的珠海广通汽车有限公司18亿元股权被法院冻结。阳光保险等股东的对赌纠纷、魏银仓遗留的违规担保，格力钛的历史遗留问题仍在发酵。

38亿元的上市公司资金投进去，换来的是28.4亿元巨额减值与无休止的法务尾巴。上市公司无声失血。

被偷家的十年

在格力钛上，董明珠押下23.4亿元的个人赌注。这笔赌注改变了她此后十年的每一个决策——银隆一旦倒下，她自己也跟着倒。

尽管格力钛的财务风险已基本从格力电器账面上“出清”，但买单的人心里清楚，这账还没算完。

有投资人算了一笔账：格力电器累计投入超38亿元，减值扣税后，按股权比例计算，给上市公司带来约4亿元亏损。

“2016年股东已否决收购，2021年格力电器却通过司法拍卖绕开程序强行接盘，接盘后上市公司计提减值超28亿元，造成重大损失。”

另一个投资人则质疑：明知是烂摊子，尤其涉及明显利益关联的公司，是否也应追究决策失误？中间有没有利益输送？

银隆事件，彻底暴露了格力电器治理结构的深层病灶。一位投资人直言：在一个现代公司治理结构下，有实控人地位却没有相应股权的架构模式，是很容易把钱往自己口袋里塞的。

“万科就是前车之鉴。万科原管理层，后期基本没有持股，管理层利益与股东天然不一致，一个个体外项目、体外公司吸血上市公司就可以理解了。这种公司，很容易出问题。”上述投资人说道。

而就在董明珠被银隆拖住手脚，格力集团烧钱迷航的这十年里，行业的风向标已经彻底变了。

2025年年报显示：格力电器营收约1704亿元，同比下滑近10%，空调占比仍高达78%，海外收入仅274亿元——困守一城。而美的集团营收4585亿元，归母净利润超格力149.5亿，海外收入达1959亿元；海尔智家营收突破3023亿元，大幅领先。

这还不是最刺眼的。

当年定下“十亿赌约”的雷军，也跨界杀入了战场。小米空调2025年出货量达850万台，在部分零售渠道份额紧逼格力。更讽刺的是，小米在造车上，也先一步实现了董明珠的梦想。小米汽车2021年才入场，却在交付后不到两年实现季度盈利。

董明珠在公开场合批小米“没核心技术”、批小米汽车“贴牌造车”，言辞依旧犀利。但放在十年故事线里，这种锋利藏不住焦虑——为什么越骂，对手越强？为什么自己填了几十亿的窟窿，别人却在超车？

有行业人士点破：这种落差感才是真正刺激神经的。只是她始终不愿承认，自己可能走错了路。

这十年差距被拉大到如此地步，绝不只是几十亿打水漂的问题。它真正暴露的，是“管理层实质控制、实控人监督缺位”这一治理模式的致命缺陷——没有制衡的权力，最终只会把上市公司拖入个人的赌局。